石明達：一生微電路 一顆報國“芯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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群眾雜志
2025-05-20 10:50 -
文：
石明達
先后獲評全國電子信息行業(yè)領軍企業(yè)家、中國半導體企業(yè)領軍人物、江蘇省優(yōu)秀企業(yè)家。
回首半生，我始終專注一件事——讓中國集成電路產業(yè)擁有與世界對話的底氣。這條路雖崎嶇，但每一步都印刻著民族工業(yè)崛起的印記。幾十年風風雨雨，幾十年忙忙碌碌，幾十年酸甜苦辣，既經歷過失敗、挫折的苦澀，也經歷過成功、順境的喜悅。盡管人生路漫漫且坎坷崎嶇，但我從未放棄過對事業(yè)發(fā)展的追求，從未放棄過產業(yè)報國的追求。
與AMD合作后，他們近九成的封測產品都在通富超威做，銷售似乎沒有任何問題了，是不是這樣就可以躺在大樹下乘涼了呢？并不是。合作之前我就想好了，決不能只做AMD的產品，同時也要去做其他公司的產品。只有當其他公司的產品占比達到一半的時候，公司才能真正穩(wěn)定，才可以規(guī)避一家客戶獨大的風險。目前，我們與全球20多個頭部半導體企業(yè)都有合作。經過一路追趕，我們的行業(yè)排名已攀升到全球第4位。
石明達，1945年出生，江蘇南通人，南通華達微電子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、通富微電子股份有限公司名譽董事長，教授級高級工程師，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。先后獲評全國電子信息行業(yè)領軍企業(yè)家、中國半導體企業(yè)領軍人物、江蘇省優(yōu)秀企業(yè)家。2017年被南通市委、市政府授予第二屆“張謇杯”杰出企業(yè)家稱號。
回首半生，我始終專注一件事——讓中國集成電路產業(yè)擁有與世界對話的底氣。這條路雖崎嶇，但每一步都印刻著民族工業(yè)崛起的印記。幾十年風風雨雨，幾十年忙忙碌碌，幾十年酸甜苦辣，既經歷過失敗、挫折的苦澀，也經歷過成功、順境的喜悅。盡管人生路漫漫且坎坷崎嶇，但我從未放棄過對事業(yè)發(fā)展的追求，從未放棄過產業(yè)報國的追求。
破局：沖出困境的轉型之路
1968年從南京大學物理系畢業(yè)后，我走進了位于大慶路上的南通晶體管廠，自此與半導體行業(yè)結下不解之緣。
這是一家規(guī)模很小的工廠，我清晰地記得，自己的工作證是151號。當時，廠里主要生產為收音機提供配套的晶體管，產品不愁沒有銷路，日子過得還算安穩(wěn)。雖然起步是一名普通工人，但我在完成本職工作之外，一直沒有中斷學習和鉆研技術，盡一切可能了解世界微電子技術的發(fā)展動態(tài)。因為我一直覺得，中國的半導體技術總有崛起的那一天，而崛起必然要有過硬的技術作保證。1974年，我轉向技術開發(fā)領域，成功研制出16位移位寄存器，這一重大突破標志著南通晶體管廠邁入了一個輝煌時期。后來我又擔任了總工程師。
不溫不火的日子到上世紀80年代末發(fā)生了變化。隨著國門逐步打開，大量國外廉價產品涌入，南通晶體管廠因為規(guī)模小產品單一，無法與國外產品競爭。1990年，晶體管廠陷入重重困境，成為南通市首批十五家特困企業(yè)之一。我臨危受命擔任廠長，帶領職工進行產品更新換代和技術改造。
要讓企業(yè)走出困境、轉危為安，就必須轉型。我決定走技改道路，做集成電路封裝技術改造。消息一經透露，就有許多人勸我不要搞。當時我們一名副總工到我家勸我不要搞，說自己一家三口都在這個廠，不搞技改可以慢慢熬，搞技改是找死，死得更快。可見當時搞技改是頂著很大壓力的。但我堅信，只有積極進取，千方百計殺出一條血路，才有可能絕處逢生，闖出一條生路。
從轉型的第一天起，我就立下了規(guī)矩，對引進的先進生產裝備和制造技術，不盲目跟從，而是先消化吸收，而后再創(chuàng)新，最終為我所用。1994年，南通晶體管廠建成了一條年封裝1500萬塊集成電路生產線，并獲得了華晶、貝嶺等國內大廠的青睞，投產當年就實現扭虧為盈。
生產線有了，市場在哪里？我想到了海外市場。正巧那個時候，日本富士通在中國尋找封裝合作伙伴。起初，我提出與其合資，然而日方來南通看了生產線后，給的答復卻是：還是先合作看看吧。合資是雙方利益一體，而合作卻只是局限于部分產品和項目，一字之差，內涵大相徑庭。在這種情況下，我們從一個產品、一個項目開始，慢慢與日方擴大合作。
堅守：合資博弈中的民族尊嚴
經過三年合作，1997年，日本富士通主動提出合資。為什么日本人的態(tài)度發(fā)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？主要還是因為我們干得好。日方的技術雖然先進，但我們的團隊學習能力很強，很快就能掌握；日本人對于產品的要求非常嚴苛，但我們之后研發(fā)的一些產品品質甚至超過了日本產品。
日方提出了合資，同時要求控股。當時有許多人，包括有位領導勸我讓日方控股。這怎么行？絕不能成為富士通整個戰(zhàn)略里的一枚“棋子”！我告訴股東們：如果富士通做大股東，那么合資公司的命運就完全掌握在別人手中。需要你時，你可以做大；不需要你時，就會把你縮小，甚至關掉。寧可不合資，也不能讓這種事發(fā)生。通過多輪談判，1997年合資企業(yè)南通富士通微電子有限公司成立，中方掌握控股權。
合資以后，日本及業(yè)界各地的訂單如雪片一樣飛來，南通富士通成為日本富士通在中國38家合資、獨資企業(yè)中發(fā)展得最快，經營得最好的企業(yè)。中共中央黨校課題組還專程來公司調研，在《學習時報》上刊發(fā)了調研報告《從“合資”到“合心”》，稱贊公司是中外合資的典范。
用實力贏來的，不光有尊重，還有信任。一開始，日方派人來當董事長，我擔任總經理；后來我身兼董事長和總經理，他們派一個副總協(xié)助管理；再后來，干脆連副總也不派了，只在開董事會時才派人過來。他們說，這是我才有的待遇。
對我們雙方來說，這次合作實現了共贏。2018年，日本富士通戰(zhàn)略調整退出時獲得了豐厚的投資回報。對我們來說，通過這次合資合作，一方面，開闊了視野，學習了先進的技術和管理理念；另一方面，學會了與國際客戶打交道，開拓了國際市場，如西門子、英飛凌等國際知名客戶。我們一邊學習，一邊下功夫吸收和創(chuàng)新。2001年，通富微電與上海華虹NEC、深圳華為聯合，在中國首次實現了大規(guī)模集成電路從設計、芯片制造到封裝的全面本土化生產。2007年，通富微電在深交所成功上市。
當然，20多年后回過頭來看，最重要的還是對控股權的堅持和堅守。那時國內有不少合資企業(yè)，起步比我們早，起點也比我們高，但后來的發(fā)展并不如我們，其中一個重要原因，就是沒有控股、沒有自主權。
跨越：全球棋局中的中國力量
通富微電不但積極開拓國內市場，還在國內企業(yè)中率先開拓國際市場，尤其是銷售這塊，我們始終繃著一根弦。這方面我們是有教訓的。與日本富士通合作之初，對方承諾，合資公司整個銷售份額的一半由日方負責。但就在第二年，金融危機爆發(fā)了，全球市場低迷，日方無法兌現承諾。這個時候只能靠自己。我們定下了“三分天下”的市場營銷策略：歐美、亞太、國內各占1/3。有了這樣的理念支撐，可以確保“東方不亮西方亮”。從那時起，我也下定決心，一定要自己開拓市場。依賴別人是靠不住的，力量的支點要放在自己身上。
劍指海外，需要的是耐心和信心。有一次，我和美國阿特梅爾公司洽談業(yè)務，對方只派一個中層主管接待，簡單敷衍后，就準備打發(fā)走人。“再給5分鐘，我給你算一筆成本賬！”算完賬，我說：“我們能在降低成本方面給你們很大的幫助。”很快，美國公司的態(tài)度發(fā)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，才走出去半里路，我就接到電話，說公司高管想跟我們詳細商談合作方案。之后，雙方合作不斷擴大。
企業(yè)在海外發(fā)展最關鍵的一筆業(yè)務還是2016年，通富微電收購AMD兩家封測公司各85%股份。這次收購不是心血來潮，更不是湊熱鬧，而是為了“產業(yè)報國”的理想，在產業(yè)布局上下一盤大棋。一直以來，集成電路是中國最大宗的進口商品，其進口量甚至超過石油；而且集成電路產業(yè)發(fā)展與國家信息安全息息相關。我一直渴望能早日擺脫我國信息產業(yè)核心技術受制于人的窘況，在國際舞臺上揚眉吐氣。當時，想收購AMD股權的國際企業(yè)有很多，AMD公司也舉棋不定。為此，我們進行了反復談判，一輪又一輪，艱苦卓絕。
在談判桌上，我要表現得從容自信，然而當時我心理壓力非常大。對我們來說，這次并購要一下子拿出數億美元，成功了一切好說，萬一失敗了，公司就會背上沉重的包袱。再加上時差關系，我們與美國人電話會議常常在半夜。我當時已經70多歲，對心理和身體都是一種考驗。經過反復測算，反復推敲，反復權衡，我們還是下決心收購。圍繞收購還是不收購，董事會里也有不同意見，三名日方董事一致反對。最終我們頂住壓力，做通工作，統(tǒng)一了思想，成功拿下了AMD位于中國蘇州和馬來西亞檳城兩個封測工廠各85%的股權，成立了“通富超威”。
完成并購后，我們擁有了兩條世界一流的高端處理器封裝測試線，產品為以世界最先進的14/16 nm和7 nm為主的CPU、服務器，我們的行業(yè)排名從原先的全球第13位一下子躍升到第8位，躋身全球頂級封裝測試公司之列。業(yè)內專家評價這次并購是“我國半導體發(fā)展史上的一個里程碑”。
與AMD合作后，他們近九成的封測產品都在通富超威做，銷售似乎沒有任何問題了，是不是這樣就可以躺在大樹下乘涼了呢？并不是。合作之前我就想好了，決不能只做AMD的產品，同時也要去做其他公司的產品。只有當其他公司的產品占比達到一半的時候，公司才能真正穩(wěn)定，才可以規(guī)避一家客戶獨大的風險。目前，我們與全球20多個頭部半導體企業(yè)都有合作。經過一路追趕，我們的行業(yè)排名已攀升到全球第4位。
傳承：追求高遠的報國之心
幾乎所有的南通企業(yè)家都將張謇作為標桿和精神來源。2020年，習近平總書記視察南通時贊譽張謇是“中國民營企業(yè)家的先賢和楷模”，對張謇“實業(yè)救國、實干興邦”的企業(yè)家精神給予充分肯定。對我而言，張謇精神更有一層內在的文化聯結。南通晶體管廠的原址就是張謇先生創(chuàng)辦的中國第一座師范學校——通州師范學校，有很濃厚的文化氛圍。張謇精神的核心是“愛國情懷、創(chuàng)新精神、誠信守法、社會責任、國際視野”。從參加工作開始，我就一直被這種精神所感染。我們在公司成立之初、規(guī)模很小的時候，就提出“以人為本、產業(yè)報國、傳承文明、追求高遠”十六字的企業(yè)文化，這與張謇精神一脈相承。我經常和員工講，如果我們的工作能為國家集成電路事業(yè)的發(fā)展作出貢獻的話，就是一件無上光榮的事情。我們在發(fā)展的各個階段，始終牢記產業(yè)報國的初心，包括AMD收購、存儲器研發(fā)、顯示驅動、汽車電子等都是奔著產業(yè)報國去的。
從2009年開始，通富微電持續(xù)實施國家科技重大專項——“02專項”。在這個過程中，公司不斷取得新突破，與世界先進水平的差距，從原來的15年縮小到差不多2—3年，部分產品已達到世界先進水平。2021年，我們獲得了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一等獎，這是我們公司發(fā)展歷史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。當前，“02專項”雖已結束，但我們沒有停止科技創(chuàng)新的步伐。公司每年的研發(fā)投入占比保持兩位數增長。公司不斷建立創(chuàng)新平臺，推進產學研合作，建有國家企業(yè)技術中心、國家博士后科研工作站等高端研發(fā)平臺，與30多家科研院所開展產學研合作，并牽頭組建了江蘇省首個半導體創(chuàng)新聯合體。公司近3年研發(fā)投入累計數十億元，科技創(chuàng)新與產業(yè)融合已成為新常態(tài)。
企業(yè)發(fā)展，貴在長遠、持續(xù)。培養(yǎng)接班人是民企繞不開的話題。只有把接班人培養(yǎng)好，才能基業(yè)長青。我很重視傳承這件事，差不多20年前就把傳承放上議程。石磊在通富做總經理也做了十多年，通富微電這么大的公司，接班人是需要一段時間錘煉的。特別是2023年，全球半導體市場整體下滑，通富微電頂住外部壓力、克服內部困難，用新產品市場填補了傳統(tǒng)市場的部分下滑，同時對傳統(tǒng)產品提質增效，提升產品競爭力，全年實現銷售收入超220億元，同比增長3%—5%，是全球前十的封測企業(yè)中唯一實現正增長且增速第一的公司。現在，我覺得整個傳承工作做得很好，我也很欣慰。省委書記信長星今年來南通調研時，也對公司青藍接力、事業(yè)傳承表示肯定。
“看似尋常最奇崛，成如容易卻艱辛”。我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幸運的人，然而，在幸運和成功背后，是千辛萬苦、是百折不撓。這幾十年，我始終牢記保爾·柯察金的那句“當你回首往事的時候，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，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愧”，常常以此激勵自己。張謇先生也說過類似的話：“天之生人也，與草木無異。若遺留一二有用事業(yè)，與草木同生，即不與草木同腐朽。”今年2月，習近平總書記在民營企業(yè)座談會上希望廣大民營企業(yè)和民營企業(yè)家胸懷報國志、一心謀發(fā)展、守法善經營、先富促共富，為推進中國式現代化作出新的更大的貢獻。如今，中國的集成電路水平雖然有了很大發(fā)展，和世界頂尖水平相比仍有一定差距，我們要用愚公移山的精神，一代一代去努力，把差距縮小，直至超越。若問此生何求？唯愿后輩能站在我們的肩上，觸摸更遼闊的星辰。
來源 | 群眾雜志
作者 | 石明達